沙漠中的海豚─古鎮煌

他這趟來人間的漫長旅程,終點站本應不是北京的四季酒店,而是在茫茫大海的天際線。

一生以五星郵輪為家的清高孤傲旅者,因為疫情而受困在離海岸最遙遠的京城經年,就像是困在沙漠中的一隻海豚,夜深人靜時,耳朵中一定沒有駱駝祥子京片子,只有太平洋到大西洋拍岸的不息波濤,一下接一下的迴響、在呼喚這個無拘無束的蔚藍色靈魂。

而我心目中這位真正的獨行旅者並不曾死去,他只會在旅途中迷路然後消失。

他在香港甚或華語遊輪界的教父地位,相當於足球界的馬勒當拿、或電視節目清談界的Larry King。而今年紛至沓來墜落的巨星,令宇宙黮闇。

人天長夜,他為我的早九晚五沉悶人生點燃了一顆花火,令我中年危機有了第二次新生──提前退休,坐郵輪環遊世界!

我能夠在他生命的最後六年,由他的一位忠實讀者,晉升成他的旅伴、知己,甚至主動為我的郵輪書寫推薦序,也是我前世的福報。雖有人說他古怪,也有人怪他不合羣,但我和他一見如故,忘年之交。

無論是結伴乘坐跨洋名船Queen Mary 2同遊大西洋(同行還有他的BBC舊同事陶傑),還是他每次回香港找我單獨吃飯聊天,我最後一次見他是我前年去北京探望他,能夠在這位睿智幽默的老玩童身上,學習到他無比豐盛的人生玩樂真諦秘笈,細細聲共同研討低調而狂熱的Solo Traveler的私房樂趣,我是萬二分感恩。他還電郵了他的大作文字版給我,叫我不要花錢去買。至於月旦同行同業(包括郵輪業及文化界)的是非八卦,更成為我們之間永遠的秘密。

昨夜夢迴,一個穿著黑色Cunard風衣的熟悉孤獨老人背影,迎著海風,悠哉遊哉,從容不迫,步下郵輪,然後被浩瀚無盡的黑暗大西洋吞噬。

「這才是對的! 絕不是在那霧靄陰霾的京城風沙之中!」我被自己的夢囈驚醒了。淚濕衣枕。

Bon Voyage, Albert. 我們在天國的郵輪上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