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走一回

一覺醒來已經不停收到WhatsApp訊息,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

生日當日我搭乘公主郵輪漫遊阿拉斯加,寄碇阿拉斯加的首府——朱諾。最著名景點是坐登山纜車上山頂,俯瞰朱諾及海灣中如同玩具似的巨型郵輪。纜車站後是行山徑,正合我意。

山腰杉樹參天,氣味芳香, 令我不自覺地慢下步來。才發現地上植被豐富,聽說有七百多種青苔,如同另一個小人國的微型森林。仔細看,各色植被之間還平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心形石頭,鑲嵌在草叢之中,上面寫了墓誌銘、人名及年份,雕了一個十字架,原來是墓石,極為低調,和大自然完全融為一體,踏了上去也不會發現,我趕緊講一句 “Sorry!”。相比中式墓穴的高大上,這種謙卑的往生,不佔生人地,甚至不礙世人眼,才是真正的瀟灑走一回啊!

華人傳統上對墳地風水有陽宅一樣的嚴格要求,生人死人唯一的共同喜好就是背山面海的風水寶地。但十分矛盾地,香港人買樓最忌諱墓場景,如果有一丁點的墓穴入景,就會被買家用作理由要求減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像阿拉斯加的美國人這麼環保又天人合一呢?

四十歲時,在此欄中寫到日本的花見時,曾提及自己心目總結一生的墓誌銘: 「希望我沒有浪費樹林裡每一棵美麗的樹木的期許。」那時候,我剛出版處女作《足足五千年》,雄心勃勃地由商界轉戰文壇,夢想是到了埋單之日,不會為自己筆耕等身的著作浪費了源自森林的每一張紙而內疚。那是我第一次寫自己的墓誌銘。

一邊大口呼吸芬芳滿山的杉樹林,一邊沉思我的墓誌銘是那一句呢? 不會像莎士比亞、魯迅死了還那麼囉嗦, 我會向三位前人學習言簡意賅,包括瑪麗蓮夢露的 “37,22,35,R.I.P” (她的三圍)、海明威的幽默“恕我起不來了!”、馬丁路德金的大志 “我自由了!”。而千萬不是我曾見過的最簡單而糟糕的墓誌銘 “Whatever! ”,翻譯成中文應該是 “是但喇!” “求鬼其!”,可以想見墓地主人的生平。「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聽上去很優雅,但翻成英文,就成了搞笑的 “Here I lie,but don’t you cry. For one day too,you will die.” 看到這麼Considerate的墓誌銘,陰森的墳場也成了笑呵呵的劇場。人生本是戲一場,朝為紅顏夕成骨。

老外的確幽默,有的還寫道「死啦,下面呢度好黑!」「唔好笑,下一個到你!」。令我想到改寫我的墓誌銘,反而仲未落訂。「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