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爸爸叫什麼名字？」「嘿嘿嘿!」
「沈琳輝(他的母親)是誰？」「是住在對面房間的那一堆人。」
父母都已經遺忘的時候、自己的名字也忘記的時候，似乎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站。
但是熟悉的音樂一響起，他就開始搖頭晃腦的大聲唱「好花不長開丶好景不長在」、「風兒呀吹動我的船舤」… …
唯有這個上世紀已經仙逝的一代歌姬丶曼妙的歌曲丶美好的歌詞丶柔美到沒骨頭的歌聲，令老人失智症的病人也返老還童、忽然回春、聞歌起舞、與常人無異。
不止有反應，他居然還能背誦全部歌詞！唱到開心的時候，他居然開始有動作了，也嘗試想從輪椅上站起來！爹親娘親, 也不及小鄧親; 仙丹靈藥，也不及偉大的鄧麗君。永恆的美妙歌聲，治癒的何止人心，還喚醒病榻上的失智症老人。
或許，他是開心的。每天唱唱歌、笑呵呵、零煩惱丶零擔憂。連續幾次，他都回答我已經逝去十三年的母親，就住在他美國加州療養院對面的另一病房。我開始認真思考，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失常，可以和逝去的至愛母親早夕相對，不是老人失智症帶來的小確幸嗎？
他的母親沈琳輝，就是一手帶大我的外婆。我床邊四面放滿她的相片，是為了帶她入我夢。一年通常只有一兩次的托夢，已經令我甘之如飴。
外婆很愛舅父，文革之後，他四十幾歲才開始學英文，外婆不准他做任何家務，把家中最好的雞蛋丶雞肝留給他吃，他也不負眾望，天天在家中大聲背讀英語，中年漢居然考上了美國大學研究生。知識改變命運，全家移民到了美國。我十年前到美國參加表妹的婚禮，她嫁給了美國白人，現在已經有兩個可愛的混血兒。作為一家之主，舅父用自己的努力改善了家庭生活，這就是他的美國夢。
離開療養院, 回到舅父加州的家。夕陽西下, 晚風吹過, 跌了幾個黃透的檸檬, 原來後花園已經掛滿一樹的檸檬, 無人摘。樹猶如此丶人何以堪?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