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鄉愁的太平洋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晚餐在世界最頂級的Silversea銀海郵輪甲板上的戶外餐廳The Grill。看船尾的Taranaki火山慢慢消失在紐西蘭海峽,一邊用熱石燒大蝦和帶子。喝紐西蘭白酒,看日落太平洋。帶有南半球夏季溫度的海風,吹得心兒也醉了。吃到一半,泳池邊點起了蠟燭之時,浮雲散,明月照人來銀海,此時此刻好風吹,我想起余光中老師的《鄉愁》。

在太平洋泛舟三週認識的十多個銀海職員,來自五大洲, 以船為家,以地球為鄉,何來中式獨有的 “鄉愁"?在這全球一體化的年代,大概青蛙之輩才會以出生之井底為家鄉,死死地劃地為牢。

德國式的波西米亞
銀海的Expedition Team虎藏龍虎, 導師皆是環球招聘的知識豐富專家, 高山仰止。來自不同專業範疇,他們將這郵輪變成了海上大學。每一次講座或登陸,都成為真正的—次遊學,總有一些新的知識,教授給我們。

德國人Patrick是海洋學家,他認得出160種珊珊魚,熱愛海洋,自稱愛魚多過他的芬蘭女朋友,對各種海洋生物,如數家珍。他因為太愛魚,所以不吃海鮮。

我大學曾經在德國留學,和他可以用簡單德語交談。他今年34歲,仍然四海為家。他在奧地利畢業後就去了開曼群島的水底攝影公司打工,然後去埃及的紅海渡假村教潛水,再到印尼爪哇島酒店工作。現在在銀海上負責浮潛和開橡皮艇。Expedition導師的合約通常兩個月,合約到期,他就和芬蘭藉女友到處旅遊,上年就花了一年遊亞洲。 “我們使費很少,背包旅遊,自己煮食,加上我們這生都不打算買樓,也不打算在地球某處住下來,所以我不需要太多錢。我賺多少錢,花多少錢。"

“你和我認識的德國人很不同。日耳曼人只懂工作,不會享受,鄉土觀念很重,不像拉丁人一樣到處打工、享受人生。"我對德國式的波西米亞生活方式很感意外。

“就是因為我的父母是典型日耳曼人,在家鄉德國Dresden勞碌一生, 到退休時才發現,人生充滿缺陷和婚姻充滿怨恨,他們退休後就馬上離婚了。我不要過這種生活。所以我選擇遠走他鄉,浪跡四方。"

錢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航海日的時候, 銀海安排了上午兩場、下午兩場講座,由導師們分別講太平洋自然、地理、殖民史、鳥類。開郎的智利女孩Alex是考古學家,師承其父,熟悉太平洋三個海域的文化、語言、宗教、歷史。她住在復活節島上,不上郵輪工作的日子,就協助父親考古。她講瓦魯阿圖文化、南島語系、所羅門王的寶藏, 令我大開眼界。

庫克島人Tou是太平洋原住民,昂藏六呎,血統為玻里利西亞人的雞尾酒,他對母親的毛利族、父親的庫克島族傳統十分驕傲, 正是一個標榜為海洋之子的太平洋人。他在船上的講座Pacific island culture and dance,更聽得我十分入神。還在晚上在甲板教我們觀星行船, 勁過星座小王子。

澳洲人Malcolm是雀鳥專家,他可以由鳥叫聲,分辨出鳥的種類。他可以在樹林之中,指出那個不是樹葉,而是一隻不動的小鳥。令我們的行山之旅, 變成驚喜連連的生物課。

下午6點有First timer雞尾酒會,初次坐銀海的乘客約有十幾位,被船長邀請到酒吧。招呼我的是潛水教練Steve, 銀海的全包項目包括潛水,這是極昂貴的項目,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郵輪會包潛水。但留意不包教授潛水,乘客必須擁有中級以上潛水證書,並自攜潛水設備。這—次只有一個客人來潛水,但其他旅程有時多達幾十人。晚餐我們也同桌,談到上郵輪工作的職員大多是單身年輕人,因為長期在海上漂泊。他說自己剛剛 “變成"單身了!因為他前年才結束了自己在紐西蘭的潛水學校生意,加入銀海航船後,妻子無法配合及忍受長期分離,兩人就協議了離婚。他愛大海浮泊及水底世界的寧靜,多於陸地上穩定的家庭生活,也是一個中年男人轉身,不顧一切,破斧沉舟,追求個人理想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晚上和Expedition leader Loui吃飯,他是法國人,太太是英國人。我好奇,因為英法關係向來不佳。追問之下,原來太太是蘇格蘭人! “我們共同的敵人在中間!(指英格蘭)"他笑說。 “那你住在倫敦,豈不是與敵共眠?"我笑他。同桌的Martin是澳洲退休法官和大律師,他很羨慕我的工作,可以年輕時就環遊世界。大律師社會地位高,算是人上人, 可能是收入最高的工種,我說我更羨慕他的工作。想不到他說: “兒子, 有—天你會懂,錢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

一生不做樓奴
船上的生物學家Demon是澳洲人,長期在郵輪工作,他一早放棄祖家悉尼, 年輕時在奧克蘭花25萬紐紙買了一個船屋, 三層高,五百多呎,泊在奧克蘭碼頭,每週費用僅250元,包水電、排污、管理費等。他放假就成了 “大眾甜心",朋友們都愛上船屋出海玩,甚至開到不同港口過夜。到了中年, 他想停下來, 就賣了船屋, 上岸在曼谷租了個單位,放置個人物件,因為曼谷房租比悉尼租個locker更便宜。由於他們都是兩個月僱傭合約,船公司會提供全球任何城市來回上下船港口的機票,所以他們可以真正 “四海為家"。例如德國人Patrick正在考慮搬離維也納,搬來New Caledonia、或巴西、南非、曼谷居住。聽得我嘡目結舌,這些八十後西方人的下一個居所選擇包括亞洲、大洋洲 、南美洲、歐洲和非洲,這可不是普通一個香港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我的中學同學一輩子都在香港生活工作(我相信老死也不會超越五十公里範圍),最大的變遷是幾個同學都由父母居住的石峽尾公屋,成家立業後搬去十公里外的填堆區!

歐洲年輕人的世界,早已經是一個沒有邊界的地球村。他們的眼界、視野,也已超越了四百呎公屋、五百呎堆填區縮水樓, 更不屑終身囹圄成房奴。大海大洲,無遠弗屆。人生短短幾十年,歐洲年輕人更懂得何謂生活,何謂吊命。

孫中山因為12歲上了前往太平洋的郵輪, 才打開了視野, “始見輪舟之奇,滄海之闊。自是有慕西學之心,窮天地之想。” 我有幸每次坐郵輪都會遇見不同價值觀、不同生活選擇的各國精英,打開我的眼界,讓我用更加 “地球村"的眼光,去審視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