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美麗與哀愁

 

波瀾中的愛別離苦

最近受龍應台感召, 將家族歷史翻出來記錄下來, 才留意到我童年的相片, 每一張都愁眉苦臉, 沒有一張童真笑顏, 五歲就看破三界火宅的樣子。回憶起外婆經常告訴我: “你是我最有慧根的乖孫, 你和其它小孩不同。你一早就懂得人生如夢, 萬法皆空。世間那有永久的快樂, 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生老病死之外, 還是苦海無邊。” 耳濡目染, 我和樂觀外向的哥哥性格迥然不同, 從小就悲觀內向。

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的文革時代, 我就降生在她家中, 成為她綁在身邊的心肝寶貝。我移居香港後,她曾寫家書給我: “你是我的生命線。”因為外婆厭世, 一心想早登極樂, 她多次說因為有了我, 她要親自傳授我佛法, 才有了生存的力量。

夜闌人靜夢迴時

今天回想為何外婆一早看破紅塵, 大抵和她的身世相關。作為四川一個名門望族的大小姐, 她一生經歷大富大貴、父親被槍決、家產被沒收、窮途潦倒、被公開批鬥的大起大落。她的一生, 正是禍福難料、興衰相伴、苦空無常的真實寫照, 難怪外婆終生如此篤信佛陀教誨。

她和妹妹的兩段婚姻, 決定了兩個大家閨秀以後半世紀南轅北轍的戲劇性命運。1949年大江大海之際, 二小姐決定跟隨夫婿去台灣, 曾經由南京打電話回四川, 要求父親和姐姐一同遷台被拒。她們的父親(我的曾祖父)沈與白因為曾為國民政府教育廳長, 解放後被立即槍斃, 位於成都市中心的斌升街全部物業被國家沒收。親家王雲五在1948年新華社發佈的43名戰犯名單中,被列為第15號戰犯。留在成都的大小姐沈琳輝背負著這個前朝名門望族這個大包袱, 經歷三反五反饑荒和文革,成為整治對象, 被抄家、寫悔過書, 成了家常便飯。

夜闌人靜之時, 外婆沈琳輝就在鏡子前用篦子梳頭梳半天。以前這是丫頭(傭人)做的活, 現在自己來動手, 最後睡前擦上海牌雪花膏, 幽幽地說: “解放前我是用法國進口的蜜斯佛陀(即Max Factor), 在上海的永安公司買, 比這個雪花膏還要香一些。"即使已經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 成了一貧如洗的家庭主婦,外婆中年才開始學習自己煮飯女紅家務, 還是保留了落難貴族的蛛絲馬跡, 在那風聲鶴唳的文革時期, 她還在偷偷地擦花露香水, 在睡覺之前。只有在腋下的月夜, 才能偷偷摸摸地找回她少女時的尊嚴和地位。我那時才幾歲, 只記得外婆教我跟好多大家庭的規矩: 食不言、寝不语、樹摇葉落、人摇福薄… …

平行空間半世紀

1949年, 我的姨婆、二小姐沈琳彬跟隨名門之後的老公王學理到了台灣。老爺王雲五是一個傳奇人物, 由被孫中山聘任為大總統府秘書、國民政府財政部長。他本來打算長居香港, 但被人暗殺兩次不遂後, 聽從蔣介石指示到台灣被任命為行政院院長, 九十二年仙逝之際, 王雲五曾說:“人生如斯,好像一次壯遊。” 任性刁蠻的二小姐繼續打麻將、喝酒作樂的風流生活, 她的大女兒王斯本是我的姨媽, 生於葡萄牙,長居維也納, 我曾於大學時期留學德國時, 去探訪過她。

之後失去聯絡了廿五年, 上週才找到她的電話, 原來她已經移居來了香港! 今天相約在中環飲茶時, 生長於歐洲、從沒去過四川的姨媽一口四川話講得比我還地道! 翻著泛黃的照片,聽著上一代南轅北轍的雙生花故事, 她補上了二小姐沈琳彬在海峽對岸的迥然不同人生空白, 就像看了一場波瀾壯闊的黑白電影。這場戲劇性的電影主角, 就是撫養我成人的外婆沈琳輝、和她貌美如花的妹妹沈琳彬。

“我媽媽到了九十歲還要化妝、畫眉、穿高跟鞋才踏出門口!" 姨媽告訴我。想起外婆, 在物質貧乏的文革時期也要梳好頭、照鏡子半天才出去買菜。兩姐妹的小姐習慣, 原來一直沒有變過。

「生老病死」這四苦之外, 外婆終生都是在「愛別離苦」之中, 半世紀和最親的妹妹海峽相隔不相見。苦空無常,唯有修行,最終獲得寂靜涅槃,是為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