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我的家

“我有記憶,所以我在。在這個倉皇的世紀。我們欠的生命,賠不了。我們欠的青春,回不來。這是大傾聽的年代,不管你站在海峽哪一邊。"

書展我只去了一場講座, 就是龍應台, 她呼籲每一個人都應該去記錄上一代人的故事, 不是有政治立場的國史, 而是民間的記憶。這樣才會令一個民族、令我和你存在。

前世今生未了緣

坐在馬車中的漂亮新娘子, 和騎在白馬上的新郎哥, 踢踢噠噠走過來, 接受親友們的祝福。我和一個好姐妹站在人群之中, 不停咬耳朵, 唧唧咋咋評論賓客的衣著和樣子。

這是我的一個夢境, 唯一一次夢見我的前生是一個八卦好奇的小女子, 而我的好姐妹就是我今生的外婆。至於馬車上的新娘子, 就是我外婆今生的親生妹妹, 她嫁給了一個有權有勢的白馬王子。
剛好今早收到美國表妹的信息, 她想去維也納時探訪一個失去連絡三十年的姨媽。我翻出塵封的相片, 將外婆傳給我的記憶, 再傳給她:

這張相片是我外婆沈琳輝唯一的親妹妹沈琳彬。其父沈宗元(字與白), 又稱沈與白, 是四川長寧縣光緒二十九年科舉狀元, 京師大學(現在的北大)畢業後, 歷任四川教育司長(後改為教育廳長)、省政務廳長、四川省省長公署秘書長等官職。他在成都少城內的大宅住有四位太太, 勾心鬥角, 大太太胡菊英是福建人, 生了琳輝和琳彬, 兩姐妹感情至為深厚。

四川出發到法國

民國初年, 沈與白鼓勵年輕人放眼全球, 創辦了留法儉學預備學校,  1916年以蔡元培為會長, 組織了華法教育會, 短短兩年間,中國赴法勤工儉學的總人數即達1600多人,其中四川就有500多名青年,是勤工儉學學生最多的省份, 這些青年人回國後改變了中國的歷史, 包括周恩來、鄧小平等人。另一個到法國尼斯大學學習經濟學的四川青年叫鄭次滕, 昂長六呎, 一表人才, 沈與白有近水樓台之利, 將之介紹給了自己的大女兒琳輝, 他就是我的爺爺了。爺爺外表打扮一絲不苟, 愛吃麵包牛油, 這在當時四川是極西化的行為。他在家中, 舉止紳士而嚴厲,曾教我法語和數學。留法高材生碰到一個還未開竅的笨小孩, 他一時大怒: “牛都教會了, 你怎麼還不會?”, 我就藏到外婆懷抱中撒嬌。

沈琳彬是家中的大美女, 門當戶對地嫁給了王雲五的大兒子王學理。王是民國時的出版大王, 主持商務印書館四十年, 發明了“四角號碼檢字法” , 歷任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經濟部長、財政部長。 《紐約時報》曾評價王“為苦難的中國提供書本而非子彈”。 胡適曾稱讚王是“有腳的百科全書”, 而蔣介石十分欣賞王雲五, 邀請他到南京國民政府當經濟部長、財政部長。大兒子王學理是德國柏林工業大學化學工程師, 我那漂亮姨婆嫁入王家後, 就跟隨當時國民政府駐葡萄牙大使館工作的王學理到了歐洲, 巡駐葡萄牙等國。女兒王斯本在葡萄牙出身, 很西化, 也講一口的德語、英語和意大利語, 她在維納斯做歌劇導演, 小有名氣。我在1990年前往德國讀書時, 曾經去維也納探訪過她, 成了兩個家庭1949年後唯一的一次連絡。

三十年前不寄的信

1949年, 大江大海動盪中的大時代。蔣介石親自邀請王雲五隨國軍遷台, 琳彬回到南京, 邀請父親和姐姐同行被拒。四川解放後, 沈與白逃離成都回到長寧縣, 被逮捕槍斃。外婆就由教育廳長的大小姐跌回人間, 靠爺爺在四川大學任教經濟學的微薄工資養大我們。王雲五擔任台灣行政院副院長的時候, 正是內地大饑荒的年代, 文革時更因為這位顯赫親戚備受株連。兩姐妹生離了半個世紀, 直到九年前死別也沒有再見面。

我在外婆的遺物中, 找到當時琳輝寫給妹妹琳彬的回信, 原來她們曾經有機會團聚。1984年四月, 琳彬經過香港朋友, 連絡到琳輝, 曾經邀請她去香港相見。

“世事如過眼煙雲, 幾十年的光陰竟然在匆匆一瞬間消逝了。我若此次來了香港, 姐妹相見, 是人生最大的歡聚。但我離港之時那種滋味就苦了。雖然與妹生離, 而在我卻是死別。來時歡喜去時悲, 別時容易見時難。我實在沒有勇氣前來見面。願花常好、月常圓、願妹常健。”

為何姐妹不相見?為何這封信最後為何沒有寄去台灣?不會有答案了。